第七章
一九九九年世纪末
飞越三万英尺的高空,约莫再过一个钟头,这架飞机就会降落在桃园中正国际机场。到那时,他将见到睽违已久的台湾、睽违己久的…紫素。
反覆咀嚼着这个名字,心还是跟五年前刚离开台湾时一样的痛。坐在商务舱里,丁岩有些困难地欠动身子。
一年前,他前往太平洋某个小岛摄影取景的时候,为了拍摄崖壁上的一朵小红花,不慎摔下悬崖。幸好当时风势正强,硬是将他的身躯吹偏了些,否则若一头直直撞上悬崖正下方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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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堆,他伤的可不只是四肢,而是连命都送还给老天爷了。
当时虽然他保住了命,但却遍体鳞伤。被出版集团送往美国,经过了一年半的调养与复健之后,他才能再度踏地走路。
然而,身体尚未康复完毕,他便赶着回台湾了。
他想见紫素,迫切地想见她!
他永远也忘不了当自己的身子笔直地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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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堆里摔的时侯,那种濒临死亡、却有遗愿未了的不甘。
他这才顿悟:原来呵,死亡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死得不能安心、尚有牵挂!
而他的唯一牵挂与遗憾,就是…紫素!
丁岩叹口气。五年的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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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是很漫长,也可以是很短暂;它漫长得足以使任何事发生,包括让紫素结婚生子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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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一群小萝卜头的妈咪,但相对的,也正因为它的短暂,所以改变不了他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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锢的心境。
回思五年前,正当他终于要抛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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忌、敞开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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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向紫素一诉情衷时,没想到母亲却突然在他面前出了车祸意外;当场死于非命。
一直到这时这刻,丁岩还清楚记得母亲濒死的表情与临终的话语。那一刻,她好像得偿所愿了,终于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,那表情好幸福、却也叫人好哀凄。
爱情呵,爱情先是夺走了她的生活,最后毁灭了她的生命。
然而,爱情最厉害的绝不只如此。它让女人牺牲生活、奉献生命,最后还心甘情愿地领受它的苦果,才真的是不简单!
母亲的死亡,没杀死丁岩的爱情,却浇冷了他对紫素有所求的心。
他早就从母亲的际遇里体悟到…女人莫不是一朵朵娇脆的花魂,及不上男人铜铸铁打般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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魄;感情的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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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袭来,花魂捱不过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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魄却可以侥幸残存。
所以,他仍不敢放手与紫素疯狂相爱,不敢轻言回来见她,只敢偷偷地、躲在天边海角地爱,希冀威涩的海水能冲淡强烈的牵绊。他爱紫素不打紧,他甘愿尝这磨心的感情,可紫素万万不能为了他、为了爱情而走上母亲的不归路。
一走了之、不愿回乡,千惧万怕的就是怕引焚了她。
至于那句曾经大力鼓动他雄心的"先爱了再说吧"的伟大口号,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默思、冥想;因为他知道,真要实行起来,太伤人了!
要不是体认到就算要死,也要再见她一面才甘愿受死的强烈执着;要不是因为到鬼门关前绕了一圈,挣扎在生死一线间,才赫然明了自己的心有多牵念紫素、放不开紫素,远比自己愿意承认的都多,他根本不会回来!
然而回台湾来,与紫素见面,心愿一了,接下来要怎么做?
自从打电话通知她后,他的心里就像住了个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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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孩,对着童话故事的结尾倔强地喊着:"然后呢?然后呢?"以示对草率结局的不满。
对于台湾之后的生活,他心里己有了既定的腹案。
为了不再轻涉情衷,见了她之后、深深地将她刻划在脑海中之后,也许一周、至多不超过两周,就得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。
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?
他不知道,也不在乎;情感澎湃时,灵感俯拾皆是,飞往哪里都不是重点。然而,关键是他非走不可!否则脚步这一停下来、倦了、恋了紫素的温柔,他怕之后便再也飞不动了!
丁岩可以预见未来,放手去爱是不可能了,他根本解不开母亲为爱横死在面前的心结、也不能让紫素重蹈覆辙。所以,别撂下什么话,重新背上行囊,往下一个落脚处行去,将是最好的安排!
丁岩苦笑一声。他到底在这里自作潇洒些什么呢?
也许他爱的紫素早已成婚:将与他相识的过程当成是过眼云烟、转眼就散,连再见他一面也不愿,自然不再有情衷的烦扰;也或许她巴不再在意他的存在、他的来去,而他,他却坐在这里一迳地绮思遐想,还故作潇洒地称道自己不愿再续前缘。
这,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?
时光一晃是五年,恍恍惚惚的,再回首畏怕的竟是人事全非、徒惹心碎。
空姐开始广播,机身缓缓下降,台湾已近在眼前,他突然觉得眼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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润。
"丁岩,你怎么了?"执意跟着他返台的唐茹湘侧过身子来问道。
"没什么。"丁岩淡淡地应。
"是‘近乡情怯’吧?"为了丁岩,在国外长大的唐茹湘钻研了好多中文书,才应时应景地讲出了一句成语。
"唔。"丁岩没承认也不否认。
事实上,台湾对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。除却它是故乡、有母亲坟上的一折土、且是紫素久居之地以外,这座孤岛已经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人、关切的事,再没什么值得他情怯。
唐茹湘望着他冰岩般的脸色,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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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。
自从第一眼看到丁岩,她便为那缥缈的气质所吸引,可惜他的心从未悬在她身上。
基于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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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直觉,她知道他有心上人,也在他的随身行李中找出好几张她的照片;她知道她留有一头长发、她的气质飘丽出尘、她的名字叫黎紫素。
在丁岩伤重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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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那段期间里,不知听见他低喃过多少次她的名字;每一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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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她绝不服输的意志。她铁了必要跟这个叫黎紫素的女人比上一比。
相识的四年来,他上山、她跟;他下海、她跟;就算他要闯鬼门关,她还是照跟不误;就连丁岩伤势极重时,也是她坐在病房外陪着的。
她的执着与付出,怎么可以抹灭?他们同生共死的经历,怎么可以一笔勾消?
她不服,说什么都不服!
所以,丁岩一说要回台湾,她便不请自来地紧跟着。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叫黎紫素的女人,她要亲身跟她比一比。她知道,陪丁岩走过穷山恶水,她比这女人更有资格、更该得到丁岩!
机身缓缓下降,大铁马完美地滑行在跑道上,航程暂告一个段落。
满机飞抵台湾来的人儿啊,个个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愁思与情伤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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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而难以如颜。
这是黎紫素第N度进入机场洗手间。
时针与分针愈是偏向她希冀的角度与方位,心脏便跳得愈是厉害。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明明已经食补了好些日子,脸色在这紧要关头却偏偏不见半点红润。
事实上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灿亮而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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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发髻梳在脑后明明是俐落大方,但她怎么看,就是怎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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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不行、不行,这样不行,丁岩看了绝不会喜爱的!
紫素打开手袋,打算重新梳髻扑粉。一个慌乱,手袋掉了,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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脂滚了一地。她怔然,茫茫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呵!她现在…好像一个人…
糟了,头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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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,我要回房梳整,霍齐一定不喜爱仪容不整的女人…
她怔怔地望着镜台。她的面容,仿佛覆上了丁别丝的,为心爱的人梳妆打扮,在一点小细节上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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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疵。
紫素心下恻然。当时年纪轻,见她这般痴傻,还道是爱情苦;易地而处,才知道为他期盼、为他装扮,也是种磨着心的快乐。
"大姐,你怎么还在这里?"紫璇惊怪的叫声在她耳际盘旋。"啊,你还带了这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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膏、掉了一地也不捡!"
"紫璇?"紫素恍然回神,比紫璇更为惊讶。"你怎么也来机场?"她可没再告诉第三者有关丁岩回国的消息,把它当两人私密似地保护着。
"大姐,你发神经啦,爸叫我们来接若华姑姑,我昨晚还打过电话提醒你。"紫璇狐疑地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表情。"不然你来机场做什么?"
若华姑姑…这些年来,想起她的名字,总有种命运相连的感觉,怪莫名其妙的。
紫素吁口气。啊,她想起来了,若华姑姑己有几十年不曾回国,今天是多年来的第一次。
她不回来的原因,紫素曾听人提起过。据说若华姑姑年轻时,曾与一名男子恋爱,因为父亲看不过那男人生活没有保障,硬是拆散他们俩,自作主张地将姑姑另嫁他人。
而后,姑丈虽然金钱无忧、家产恒产,拿的是出入高贵的绿卡,但婚后两年便去世,独留姑姑一人寡居美国。然而,也许是恨吧,她不再与当年拆散小情人的父亲联络、也不回台湾,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美国独活直到最近。
紫素没直接回了小妹的话。"姑姑坐哪一班飞机?几点抵达?"
"一五五A。"
一五五A,从洛杉矶直飞台湾。似乎远航归来的旅人都坐那一班飞机。
紫素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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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谈。既然命运如此安排,那就一起等吧。"你看看我现在好吗?"
"很漂亮,今天好像比较有精神。"紫璇端详着她,仔仔细细地。"你呀,眼晴难得亮晶晶的,看来比较有元气,只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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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得再补一下。来,我帮你。"
见她这样,紫璇多少心里有数。这些年是这样了,大姐唯有在听到与丁岩有关的事,才会绽放出生命的光彩来,想必这次不会是例外。
慢着,难道说…当年那一走了之、徒惹大姐心伤的混蛋要回来了吗?
紫璇弯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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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,替她拾了满地的小东西,然后细细替她描绘完美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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形,顺便照她的意思替她整了整发型。紫素在她的诚心建议之下,松开了发髻,顿时使她年轻了不少,也荏弱了不少,一如五年前。
紫璇看了满心不是滋味。爱情之于女人,竟如此有影响力,以后她说什么也不要轻触爱情!
在等在洗手间外的凌云尚未破门而入之际,两人以最快速度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看到凌云,紫素并不惊讶。这些年来不管去哪里,看得见紫璇、一定看得到凌云,反之则未必是这样。凌云深爱紫璇的心人尽皆知,唯有这小妮子拒绝睁开心眼去看。
"紫梅没来?"紫素点了一下人头,才发现来接机的只有这两人。
"她还躲在家里,为她的陆极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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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秋呢,怎么出得来了"紫璇没好气地道。"亏我还开导了她半天,真是气死我了!"
啊、是啊,五年了。
五年的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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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变了人很多。眼前的紫璇变得更难驯、更难捉摸,美得像一头野生豹,能奔、能跃,叫人抓都抓不住,唯有凌云值得服她的窍门,但也已醉心在她的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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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之中,无力自拔。
而紫梅,几年前邂逅了一个黑道大哥;他们彼此情衷,却在他的帮务、父亲的阻挠之下告吹。紫梅看似比她更脆弱,但潜藏在体肤之下的傲骨却比她强,她一天一天咬着牙地过着,始终死心眼儿地相信他们会有重逢的一天。
丁岩之于她,陆极之于紫梅,是爱、也是劫!
紫素冷眼看去,小妹被凌云无法无天地宠着、惯着,就是因为没尝过爱情苦,所以下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。要如紫梅或她,伸手触不到、呼唤无人理,在爱情的面前,自然会变得谦卑而驯良,哪敢再拿乔?
他们一路走走停停,多了两个人的陪伴,紫素多少感到心定了一些。
这时,飞机已经抵达,经过必要的程序之后,已有些旅客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。
紫素的心霎时狂跳,因为当年丁岩离开、她不吃不喝而染上的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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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病也选在此时发作,可能是因为食补的关系,又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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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原有的生理韵律。胃,它狠狠地皱痛起来,疼得她想哭。
不、不能哭!
她怎能哭着见丁岩呢?眼睛红红肿肿,泪水滴滴答答,说有多难看,就有多难看。他本来就见不得女人的泪,再经过这一吓,能不转身就逃吗?
强撑着,手紧按着上腹,她誓言等到他,亲口对他说一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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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来。
也不知是她想得太入神、还是痛得恍惚了一阵子。
不知何时,一个劲瘦悍然的身影耸立在她面前,阴影盖住她纤弱的身子,她却兀自抱着剧疼的胃无声地哀鸣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"大姐,姑姑来了,你看…"
"大姐,丁岩回来了,你不是一直盼着他吗…"
"紫素,怎么了,你是不是不舒服…。
纷纷杂杂的嗓音在体外焦急地徘徊着、作响着,却始终听不到她要的那一韵,那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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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水、不定如风的萧飒韵调;虽然清淡,却脑岂放地席卷她的所有。
直到睽违已久的气息钻入她心肺,彻彻底底地浸润了她的灵魂之后,她才艰掩心喜地勉力抬起头。
啊!丁岩…
紫素的泪无声滑落。
岁月改变了他一些。当年他看来已较同龄男子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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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现在他不须举手投足,单单是眼神,已可看出他更稳重、更练达。长期在世界各地走动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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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大自然的挑战,他更有男人味了;而负在他肩上的行囊,也让他看起来更容易说走就走,他更像…更像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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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来、乘风而去的狂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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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了!
紫素心栗。
当年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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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水泉,她尚且拘不住;如今再见面,他已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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涛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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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即便她使力伸展了双臂,可有容他的能耐?
"紫素…"丁岩万万想不到一下机就见到了她,更想不到她竟是以身孱体弱的姿态出现。她像个灰堆的小人儿,风一吹就化!
紫素无声地凝睇着他,像要把这五年来失落的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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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全在这一眼中补足。
紫璇与凌云其实早已接到了黎若华,只是见两人情意款款地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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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,不忍再出声。甫抵国门的黎若华更以不敢置信的惊异眼光看住丁岩,仿佛心中有事。
丁岩润了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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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,试着张过几次嘴,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。
每一次见她,如逢惊涛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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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每一次想她,都痛彻心肺。再聚首,五年的时光好似不曾流逝,也好似已然无情地溜走了。
他们都变了,也都没变。只是无穷的凝望、不必赘烦的言语,已经读出彼此不移的心意。他愿她幸福快乐,她却执拗地只想要他,岁月的迁移加诸他们身上的改变,竟然只有年龄的递增与生活方式的不同而已。
他扶住紫素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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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拭净她的泪。
有句话,他整整想了五年,这一、两年来想得特别厉害。在飘泊无依、望月思亲、寂寥难当、受尽苦楚的一千多个日子里,格外想当着她的面说!
如今,他总算可以如愿了。
丁岩暗哑地发声道:"紫素,我…我回来了。"
紫素绽开一抹心满意足的甜笑。那笑容,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!
其实这五年来,她也有句话想当着他的面说。总是一遍又一遍,在镜子前回反覆再三地练习,期望能以最柔美的表情、最自然的笑靥,安抚他沧桑困顿的心、安顿他风尘仆仆的行装;她想对地说,中气十足地说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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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回…"但是胃疼的她,却只能虚弱地轻启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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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"慢着!"一声傲慢无礼的娇叱声中断了这一切。
紫素不明所以地移开眼神,看着从丁岩身后大踏步而上的混血美女。她很美、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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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生命力与侵占力俱强,来意亦不善,紫素一望即知。
唐茹湘横霸上前。她从一下飞机,便冷眼旁观着这两人的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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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望。她心里只有一个感觉:丁岩被骗了!这个女人是以最脆弱的风貌引发丁岩的保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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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那根本不是爱,只是大男人主义作祟之下的保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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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如此而已。
她生平最是讨厌楚楚可怜、弱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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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的伪善女子,没想到黎紫素当了她那么久的假想敌,却只是这种差劲的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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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看来,这次她非蠃得丁岩不可了!
唐茹湘将左手肘往丁岩一勾、一扣,盛气凌人地笑道:"别忘了,还有我呢,我跟他一道回来的。"
紫素的胃此时传来一阵剧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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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。按照她发病的一贯程序,要是胃痛复发时,没及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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葯;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痛晕过去。
糟了,现在想起为时已晚了。
紫素眼前一黑。不、她不能晕过去,她还没看够丁岩呢!
唐茹湘满意地看着紫素的眼色转黯、转淡,最后身子一软,倒卧在丁岩臂弯。
"紫素!"丁岩痛彻心肺地狂吼。"这是怎么回事?"
"快、快送医院!"紫璇手忙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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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跟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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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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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。"到最近的医院去…哦,不,还是到‘祥泽医院’好了,那里有大姐最完整的胃病病历!"
一行人急匆匆地从机场开拔到医护单位去。
后头跟着的,是唐茹湘自以为是的得意笑脸。
丁岩从来没有想过,原来当年他的出走,不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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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心碎,也带给紫素程度不相上下的伤害;更甚者,她竟然患了情况极严重的胃疾。
一行人静静地杵在病房门外,等待紫素清醒。
原本黎家人的行程,是到机场接过黎若华之后,由凌云开车载他们前往海鲜楼去替她洗尘。
而丁岩,则预计先到出版集团打声招呼,然后与紫素养叙,隔天再到母亲的坟上上炷香。到此,回台的目的就算终结,即便马上就走,三年五载内也不该再有牵挂。
至于唐茹湘,自然是以丁岩的行程为行程。她自恃不像紫素那么娇弱,丁岩到哪儿,她都要死命地跟到哪儿。因为她笃信,唯有见得着面的爱才算爱;见不着的,一律不算!
然而,紫素这一晕,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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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所有的计划。
紫璇只得挂通电话给父亲,随口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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些姑姑不爱吃海鲜、想逛大街的借口。要是被父亲知道丁岩回国,还让大姐旧疾复发,他非马上杀来带回大姐不可!
她这么做,并下是为了袒护丁岩,而是为了大姐。事实上,枯等在此,她也不尽然是心平气和,她对丁岩气呕得要命。
病房外,凌云、黎若华、丁岩、唐茹湘都静静地候着,只闻她僻哩啪啦地恶骂:"丁岩,你这混蛋,你回来做什么?"话是这么骂,但并不代表她不想见到丁岩。紫璇机灵,懂得"心病还需心葯医"的道理;她知道对大姐而言,丁岩本身就是一帖良方,只不过她还是气不过。"当年你说走就走,你知不知过大姐多伤心?"
"…"丁岩没有回话。
"你飞走的那一天,大姐虽然没去送机,但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得多惨,她饭不吃、觉不睡,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样…你看你多混蛋!让她把自己饿得死去活来,把好好的一个胃袋都搞坏了,最严重的时候,甚至胃出血,医生说她差点得了腹膜炎…你知不知道腹膜炎多严重?那是会死人的耶!你,丁岩,是个超级大混蛋!竟然让大姐伤心成这样…"
想到大姐这些年由极度苦痛转为风轻云淡,粉饰太平似地过着乏味无趣的日子,其间的心路历程,紫璇就鼻子酸酸的,想哭。
"好了,紫璇,别再骂了。"多年不见,依然散发着悠然气息的凌云上前来制止她。他将紫璇拥入怀里,轻声安抚道:"幸好他回来了,不是吗?"
紫璇望了望病房的门板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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鼻子。"是呀,幸好他回来了。"
紫漩与凌云语中的释然,令丁岩黯然。
他以为紫素虽然纤弱易感,但以她年轻的心,必可重拾青春欢笑,可是她没有;他以为他的出走是潇洒自如、无拘大碍,没想到拖泥带水的后果时至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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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才发现。他过分高估紫素的复原能力,却低估了她付出的感情,才造成眼前的局面…
一个病弱、憔悴的紫素。
伤她至此,他难辞其咎啊!
何况这些年来,他从不听有关紫素的消息,不是他不关心,而是他怕自己动心动情、不能自己。他打过无数次电话给紫素,在她的答录机里留了多少话,统统是在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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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心;他享有那一吐为快的畅然,只想把自己遭遇的点点滴滴说给紫素听,回想紫素曾为他加油、替他高兴的容靥,他在享受被倾听心声的快乐安慰,却从来都不给她对等的机会、从不倾听她说!
她也该有好多话要同他谈呵,但都被他残忍地绝断!
他多自私、多跋扈!出走时,美其名是为了紫素好;但事实上,他却做着背道而驰的事,还一无所觉的,伤人于无形!
丁岩恨透了他自己。
"黎小姐醒了。"就在丁岩陷入深深自责的同时,病房门一开,医生走了出来。"我曾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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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过,别让病人受到太大的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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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也别让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,尤其是不要让她紧张、焦虑,以免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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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酸过度分泌,宿疾发作,你们到底有没有照着做?"
丁岩歉疚的俊容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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蹙的眉峰,让医生顿时发起火来。
"病人的身体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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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起一好、一坏的折腾,你们到底晓不晓得?"救人性命、为人担忧,最后却没得到别人对生命尊重的相对回应,他也冒火了。"要是你们这些病人家属不配合,那我们医护人员也很难做事。下次再这样冒冒失失地让她发作,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!"
说罢,怒气冲冲的医生便离开了。
"紫璇、姑姑,我们先进去看紫素。"凌云指了指丁岩。"看完咱们就先离开,之后的时间都留给他吧。"
"嗯。"紫漩狠狠地瞪了丁岩一眼。"我想,今天晚上一定有个人想要好好忏悔。"
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黎若华,此时才依言站起身来。
可她不是走向紫璇,而是走向坐在等候椅上紧捂面容的丁岩。自从见到丁岩起,直到此刻,她都用着极端古怪的眼神看着他。
"冒昧一问,"黎若华若有所思地接近丁岩。"丁别丝跟你有没有关系?"
丁岩从双掌中抬起头来。"她是我母亲。请问你是?"
黎若华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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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口气,眉宇之间似是有些激动。她努力地回稳心神。"故人。"
"哎?"丁岩没听清楚。
"我是她的老朋友。"黎若华两鬓微霜,年龄与丁别丝差不多。"也许过两天,我再找你这位故人之子叙叙旧比较恰当。"
丁岩心有异感,但还未来得及回答,黎若华已诚然进入紫素的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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