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只见泪眼婆娑
不过这足以让我管中窥豹,我反复揣摩母亲记下的文字,终解开笼罩在心头的重重疑云。我母亲原本是这个国家的皇族,即为先皇与中宫所生的独女,少时深受二皇宠爱,年纪轻轻便铨叙二品。
如今掌控皇族实权的,便是这一位如今已身居中御门御所的中宫,她也是皇女出身,多年前先皇驾崩,皇位一时空缺,她便如孝谦女帝及唐国的武后一般践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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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中生灵涂炭、饿殍遍野,在众人眼中享尽荣华的皇族也面临着后嗣凋敝的危机。
加之武士蛮夷一手遮天,瓜分由皇室所领的庄园天地,早就没有税收来源的皇室长期过着入不敷出的生活,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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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族尽数出家,公主贵妇亦削发隐居。前有外戚藤原,后有源平武士,皇室屡屡沦为他人傀儡。
至南北朝两帝并立,从前作为绝对特权阶级存在的公卿席位甚至被武士鸠占鹊巢,可为了供养皇室,朝廷也只得向卑微的武士蛮夷售卖官位。倒幕运动,自然是在这几百年间就发动过多次。
其结果依旧是武士独揽大权。可如今连幕府都陷入自身难保境地,各个豪族大名犯上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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争权夺利的丑态实在令人唏嘘,本来这一切与我母亲不该有甚关联,她只要一辈子待在远离战火的御所之内,或是干脆在尼寺出家便能安度此生,但她的身份与才貌终究是毁了她。
先皇十分疼爱母亲,还把堪比三神器的菊纹玉璧赐给她。此宝物据说是用当年唐国朝廷赠予的稀世美玉打造,乃是象征两国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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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无上珍宝。
玉璧虽莫如神代传承之三种神器,但诸位皇族大都清楚被赐予此物的含义…没错,先皇属意将来由我母亲践祚。当时各宫室内几乎没有能被委以大任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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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嗣,而我母亲的才能更是无人能够企及。
她但凭绝世姿容便引得无数贵族子弟竞相追求,连有幸陪侍在侧的女官女侍都对其倾慕不已,而今的武士就算盛极一时,也仍不敢直呼我母亲名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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鄙不堪的乡下武士能一朝位列云上便算作前世善业加身。
如此又怎敢妄图染指高贵的内亲王殿下。我从前只耳闻身世坎坷的女子要靠卖身维持生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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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中的女人就如随水浮萍,侥幸能活个几十载便强于那些年纪轻轻就消逝于战火中的苦命之人。
然而我从未想过,本该有十善之身的高贵皇女也要在这荒唐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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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中出卖自我。***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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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抱恙。心痛难忍,有增无已。
朝有红颜夸世路。暮为白骨朽郊原。此身不过浮萍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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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或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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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多矣。母亲在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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仅书下如上寥寥数语。自此。
她便甚少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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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中提及花鸟风月之事,再度言道御所池庭,唯剩池水结冰、冻秋凋残的寂寥之景。紧随其后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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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中陆续写到,有位中下级受领阶级出身的年轻男子锲而不舍托信女官。
甚至百般央求谒见二品内亲王一面。母亲大约从未予以回应,却将男人送来的和歌妥善收下。叩问三轮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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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,经年苦待难遂愿。又有写着如下和歌的残片:纵至梦中亦难逢,僝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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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陋颜羞。此忝颜寄信者的身份自不待言,正是目今被年已三十四岁的我唤作父亲的山名朝定。
“雪华,你若在姬路住厌,我也可差人将你送至三郎处。”朝定所言之人乃是他的三子秀昭。
山名当初为拿下京极守护家的出云国,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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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侧室所生的三男送给京极守护家当养子,待到前守护亡故,此儿便顺理成章继任家督,朝云更能不费一兵一卒直取出云。
“前些日子你离去,当中三郎曾到访,他对你颇为思念,甚至扬言要亲往东国将你接回。”朝定虽雄踞一方,然与我交谈时甚少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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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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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反显出几分为父者的亲和,他本应对我心怀愧疚,最好临终正念前也带着对我母亲的愧疚堕入黄泉。
“然。便依您所言之。”我不假思索地点头。秀昭的领国在出云松江,据说风俗与其余六十五州不同,到神无月时自有其神妙所在。辗转至彼处,于宍道湖波光明净时登临天守,间或眺望垂俯东侧的薄紫山脉。
冬季对州有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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袭来,若能浸泡天下闻名的玉造汤泉,手捧簌簌而下的细雪,似乎就能将世间种种苦难暂且抛诸脑后。
我并非已到需仰仗虚无之物自我纾解的地步,但待在山名朝定身边委实教人烦忧,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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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作父的日子也令我心神不宁。相较之下,他的儿子还更好应付些。回想此秀昭其人,自小便跟在我身后“姐姐大人”地叫着,既给生父遗弃到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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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作了别人的养子。
而今看来,他或乃无甚才华的等闲之辈。松江城内上下皆奉我为贵宾,秀昭亦同幼时一般欣然称我为长辈。我刚到那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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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他和他的正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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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要询问我是否适应此地生活。
“此云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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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较之播州稍显闷热,但您切勿贪凉早换薄衫。今之四月所换衣裳我已命人准备停妥。”
“您在东国生活多年,谅已适应东国习尚。我门中下役亦有出身东国之人,迩来特命其细心烹制东国饮食,不知您可适应否?”
“您若有意参诣寺社或四处游玩,可随时知会我之近侍,我会教可靠之人护卫陪同。”…从前也有人这般殷切地唤我姐姐。
忆起那曾常伴身侧的面影,在在教人怀恋不已,可叹唯有于夜半梦醒时轻拭泪水。浮生如寄,我在秀昭处栖身两年,其间曾目睹其正室生下他们的第一子。秀昭请我为他的嫡男取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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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,当时我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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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而出秀昭元服前所用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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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。
“原来您尚且记得昔年之事。”我初至山名家时年仅十三岁,那时我用母亲留给我的全部遗产,买通山名朝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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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之子,盼能作为下女混入姬路城中。
我如此孤注一掷,仅是为见得朝定一面。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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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之子后来随山名征战四方,战功累累,如今已贵为半国之主,享庄园田亩无数,他初见我时诧异万分,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,或该将我当作与其主君有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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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情缘的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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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女。
正左右为难时,旋又径领我到朝定面前。朝定甫一见我,当即大惊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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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“殿下!您是二品内亲王殿下!”小姓盖对我的容姿惊叹不已,山名朝定却如突遭生灵附体,直在众人面前大声呼唤母亲尊位。
听闻当时还叫松福丸的秀昭正罹病,那孩子的母亲再三差人来请丈夫前去看望生病的儿子,可朝定只顾同我谈天说地、嘘寒问暖。
“你当真是殿下那时诞下女儿?不,一定错不了。世间再无旁人能生得这副样貌。”朝定欣喜若狂,言至激动处,他甚至情不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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拥我入怀。
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,是我门中最为尊贵的公主。”好在松福丸最终侥幸痊愈,身为女子的我也无缘参与家督之争。否则,秀昭的生母定该厌恶我一生。我目睹松福丸一天天长大,但他长到七八岁时,我却从此离开山名家,那之后的经历自当不必多言。
我走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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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松福丸避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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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和监护人等,一路追赶至城下,我从帷帘中探头,只见他泪眼婆娑,口中一个劲儿呼唤我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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