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9章 犹如两丸乌铅
生机乍现,染红霞想到身上仅着一件外袍,若是这样出去,传闻将不堪入耳,害臊之余,心中苦笑:“果然是俗事扰心。真出不去,便不用烦恼啦!”忽听耿照沉声道:“回甬道里去…快!”
“怎么?”仍乖乖依言爬进。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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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,耿照将火把递入,密室重陷黑暗,只余月华一线。“拿着,”他神情警戒,侧耳倾听,低道:“有人。
不大对劲。”(有…有人!)染红霞正烦恼衣衫不整,耿照见月芒一弱,孔外乌影掠过,仿佛有人窥近、一察觉身形挡住月光便即退开,却无些许声息,隐匿之意昭然若揭。
若将军遣人连夜搜救,见密室里有火光闪动,岂能不闻不问?来人本能的反应,已于不经意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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漏了立场,绝非善类,至少不是打着救人的主意。
耿照背门贴近甬道口,以身子遮去炬焰光芒,仰头盯紧破孔。在乌影再度遮蔽月光的刹那间,他看见了一只眼睛,浑身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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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竖,护体的碧火真气不由得向外迸出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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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背后两三尺远的炬焰“剥喇!”
一摇,连染红霞都觉气窒。…是他!那只眼说不上特别,根本毫无特征,然而那一抹如灰翳蔽天般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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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绝望的可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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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,却是耿照的梦魇。
在眼睛的主人面前,他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,轻轻一指便即碾碎,无丝毫反抗之力。若非李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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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现,在二十五间园的高墙之外,这只眼睛便是他含恨弃世前的最后一瞥…(是那个武功奇高的黑衣人!)“快!”
他回头低吼,一边推着染红霞高高撅起的浑圆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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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气急败坏:“快点走…回地宫去!快、快、快!”靴边“啪!”爆起一大蓬石粉,青砖陷下一枚棋子大小的凹孔,如遭铁丸飞击。
耿照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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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衣,心下骇然:“这一指点落,怕没有三五寸深,好…好惊人的修为!”料想此人武功虽高,除非指劲能凭空转弯,否则盲人瞎马,倒也未必打得中自己。
若要硬生生凿开被碎石断梁封住的活门门孔,恐怕也非一时三刻能办到,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思索应对之道…
心跳还未平复,那人啪啪几指,将原先杯口般的破孔戳成茶碗大小,掷入一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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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火星、木柴模样的筒子来。耿照一愣:“难道是火药?不好!”余光瞥见角落弃置着那扇扭曲变形的铸铁门片,着地滚去双手抓举,倒退缩进甬道,死死抵着入口。
谁知管子并未炸开,火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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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,突然冒出滚滚黄烟。耿照嗅得一丝,顿觉天旋地转五内翻涌,知是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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猛烈的毒烟,回头恰与染红霞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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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。
伊人见他面色丕变,黄烟从铸铁门片遮不住的隙间涌入,加紧往地宫的方向爬去,一边娇唤:“快来!”
开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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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一缕烟气,玉臂倏软,几乎支撑不住,识得厉害,唯恐阻了檀郎生路,咬牙拼命向前爬。另一头耿照摒住呼吸,兀自头晕眼花,忽听“咕咚”一响,一物落在青石砖上,燃烧的火光穿透门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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隙,炽芒与幽影于入口的甬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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撕扯,那人竟又掷下一枚毒烟筒来。
“可恶…赶尽杀绝!”他运起十成功力,门片一缩,铸铁门边“轰!”撞入甬道口,岩壁崩碎、镔铁扭曲,各有缺损。耿照使蛮连撞十余记,终将门片牢牢嵌死,手握处的空隙虽仍不住渗进烟气,总比没遮掩要强。
上头那人又掷两枚毒烟筒进来,才将破孔封住。耿照挣扎着退回地宫,一出甬道便即跪倒,趴地大呕起来,吐得面色白惨,仍无法舒缓头晕恶心。
染红霞忙将他扶至池畔,喂了几口池水。耿照稍稍回神,见她雪靥上渗出淡淡红渍,以为是汗,伸手去抹,染红霞却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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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楚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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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娇呼:“好…好刺!”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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搔抓,赫见耿照的肩臂、头脸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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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衣外处红肿片片,指尖一触,耿照痛得蹙眉,随即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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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当。
两人四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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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,不由得魂飞魄散。这黄烟不但有毒,更会侵蚀肌肤,使之溃烂!(好歹毒的手段!世间…竟有如此霸道残忍的毒药!)“别抓!”
耿照忍着肌肤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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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见她把手伸向面颊,赶紧阻止:“一旦见红,毒素蔓延更快!”灵机一动,拉她滚入池中,扑通一声浆水没顶,浑身清凉,连难受的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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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大见好转。
染红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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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的毒烟远少于他,浸泡片刻便即上岸,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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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掩住口鼻脸蛋,从角落坍塌处搬来一块头颅大小的石块,扔进甬道。耿照会过意来:“那毒烟十分厉害,任其散入地宫,我等无路可退。”
勉强调息,强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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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恶心之感,也起身与染红霞一同搬石填隙,要不多时便将唯一的出路堵死。
人虽无由进出,但烟气无孔不入,也不知漏进多少。纵使地宫宽阔,亦甚通风,仍无法推估需要多久的时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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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的毒烟才能尽数消散,人却无法在烟中多待一刻。
为免腐毒侵肌,耿、染二人胡乱吃了些藻粒,用藻浆抹遍头脸肌肤,又带上几包备用兼照明,赶在毒烟未变浓前,相互扶持着进了地下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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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一路退到黝黑沉寂的静水边。
所幸此间空气清新,没有刺鼻药气,连甬道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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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的青苔气息,闻起来都特别舒心,两人背倚甬壁、并肩靠头,默默望着几乎感觉不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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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的漆黑水面,身心俱疲。
万一烟气继续扩散,除了纵身入水,也只能坐等腐毒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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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烂体而亡了。“要是…能多待些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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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就好了。”黑暗中,染红霞轻道,口吻出奇地平静,全无面对死亡的恐惧,只觉无比遗憾。
耿照握着她的手,难以言喻的挫败与自责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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般一波接一波涌至,无情拍打着少年心版。他明白事态的发展非人智所能预料,两人充其量是运气不好,委实怪不了谁。然而面对“那人”时,那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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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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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无力仍教少年耿耿于怀,无法原谅如此不堪一击的自己,更对不起全心信任他的心上人。
武功、心计,甚至临事的果决狠辣…那人的手段能为,超过耿照遇过的任何一名敌手,其间差距,怕只有“天地云泥”四字堪可形容。
越浦小院一会,此人以一指之力,几挑了风云峡仅存的菁英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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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刀侯的得意弟子,没有人能在他的手底下走完一招。即使鼎天剑主横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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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,李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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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无必胜的把握。如非黑衣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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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,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。
(这个黑衣人…到底是什么身份?他的目的,又是什么?)他并不怕死,但要撇下这么多关心他的人、带着如此之多的疑问径赴黄泉,耿照却无法甘心。
而老天爷就像有意嘲讽他似的,碧火神功灵敏的知觉,使他领先身畔的染红霞一步,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异臭,之前翻腾不休的五脏六腑又被隐隐触动,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着。
“我不怕的。”染红霞与他心灵相通,一察觉有异,便知劫数难逃,垒石终究挡不住毒烟,握紧他的手掌,微笑道:“白头偕老,所求也不过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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窅冥,我们已做到啦。若有他生,我一定寻你,咱们绝不走散。”
耿照既感动又黯然,手背溅上几滴滚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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渍,省起是她的眼泪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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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如遭锤击:“罢了罢了!横竖是一死,坐以待毙,如何对得住她?”
捧起女郎雪腮,为她吻去泪痕,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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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:“红儿,还有一条路走,却是险极。万一失败,怕比死在这里要痛苦百倍。你愿不愿意与我冒险?”染红霞一怔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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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灿笑。
“你去哪儿,我便去哪儿。我方才说啦,若有他生,咱们绝不能走散,何况这辈子?”心意既决,疑惑又生。
这条甬道已至尽头,就算越过眼前的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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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对面也不像有路出去。况且毒烟过水,不过眨眼之间。郎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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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,却还有哪一条活路?“这儿有一条路可走。”
耿照一指水下,豪笑道:“咱们游出去!”***毒烟转眼即至,二人没能犹豫太久,分褪靴袜系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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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,双双跃入水中。
地下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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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如耿照所料,表面平静,水下却是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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汹涌,再加上冰寒刺骨,远非圣藻池可比,两人“扑通!”没入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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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浑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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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灵地一颤,随即被强大的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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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入地底河道。耿照这一着虽是行险,却不是盲目的豪赌。
他幼时在龙口村听老人说过,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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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者,乃暗河潜入地下的河段。大凡河道越近出口,河面越宽,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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速越缓,这条地下暗河表面平静而水下汹涌,代表尽头非是暗湖一类的死地。
以莲觉寺之高,运气好的话,或有机会自平地涌出。两人载浮载沉,只觉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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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得惊人,不过眨眼工夫,已难划动手脚泅泳,身不由己被一路推送,忽见前方波光粼粼,水面映出闪烁不定的辉芒,按说是出口近了。
耿照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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涌的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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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奋力抬头,却什么也看不清,举目一片苍蓝,挂着几点明明灭灭的萤耀…他突然明白过来,发现自己忽略了另一种可能。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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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径入地底,以泉水的形式自地面涌出,根本没什么出口,死路一条。
也可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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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更深的地底空间,形成贮水的暗湖。沿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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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地表成为明河,当然也不无可能。亦有极低极低的机会,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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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冲破岩盘结构的脆弱处,自峭壁一涌而出…瀑布!这条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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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尽头,是一座瀑布!不及回头警告,两人已被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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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出岩道,混着溃雪般的白沫凌空飞越,连喊叫都被轰隆水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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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,犹如两丸乌铅,不断挥动四肢却无法稍止坠势,就这么在空中划了个大弧,跌进水雾迭涌的潭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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