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随想随有
“且慢!”漱玉节素手一扬,仿佛下定决心,敛衽垂颈,袅袅下拜:“是妾身胡涂,若有得罪处,请典卫大人莫放心上。五帝窟有求于典卫大人,是诚心诚意要与大人合作,望大人放还小女,敝门上下将奉大人为上宾,绝不加害。”
以她统辖五岛高手、总领一门豪杰的身份,这话实已说得软极。耿照心中不无慨叹:“为了女儿,她什么也顾不上了。”面上似不为所动,沉声道:“要谈合作,我只听宗主一句话。”
漱玉节与薛百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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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眼色,纤纤玉手一挥,何君盼会过意来,回头吩咐了几句。月门外,一名潜行都卫领命而去,片刻后阵阵脚步窸窣,原本退至小园外的帝窟人马纷纷撤出廊间。耿照运起先天胎息听监动静,声息直退出里许才渐失目标,众人俱都撤离了阿净院。
小园廊内,除了受制的双姝之外,偌大的五帝窟便只剩下宗主及两名神君。耿照眉目不动,沉稳如山,仍在等待。漱玉节清了清喉咙,一字一字地说:“五帝窟与那岳宸风之仇,不共戴天!愿与典卫大人合作,共谋应付之策!”
“好!”他并未考虑太久。盱衡形势,帝窟众人的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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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所惧与他最为一致,孤身一人或许利于逃亡躲藏,却无法挽救阿傻,或从岳宸风手里夺回赤眼。
还有另一件事,也令耿照放心不下。若郁小娥所言非虚,明姑娘并未落入天罗香之手,以聂冥途的武功和伤势,要偷袭得手、伺机逃亡不难,想撂倒武功智计均超人一等的明栈雪,还要挟持她远离莲觉寺,这可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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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在太低。
扣除这两者,还有谁能限制她的自由,令其无法返回耿照身边,与之会合?…尽管万般不愿,他仍无法驱除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的“岳宸风”三字。
明姑娘与岳宸风,就像针锋相对、势均力敌的两枚箭镞。光与影、刚与柔,彼此了解却又实力相若,只要任一方稍占优势,便要立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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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对手…
(有没有可能在当晚,岳宸风也来到莲觉寺,在娑婆阁撞见了那一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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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的围杀搏斗,乘机抓住了明姑娘,以致天罗香出手落空?)他无法停止胡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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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。唯一的方法,就是亲至岳宸风处一探,以确定明栈雪的失踪与他无关。
耿照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驱散脑海中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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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杂识,本要放还琼飞,忽听漱玉节低声道:“请典卫大人放回小女。”
心念一动,倒转神术宝刀,啪啪两声,拍开弦子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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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。尽管隔着层层衣布,仍能清楚感觉她的肌肤细如敷粉,曲线滑如水的美背浑无半分积赘,纤匀之余,偏又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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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丝硬峭。
这冷冰冰如霜刃一般的女郎,身子却柔若无骨,耿照想起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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枕在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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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之时,那枕着两只薄膜水袋似的温绵细软,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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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微一热。
心神略一恍惚,掌中余劲所及,推得弦子往前踉跄几步。她还未回过头,微带透明的手背已绷得青白,那柄直刃刀泛着狞恶青光,似将出手。“弦子,过来!”
漱玉节扬声叫唤。苗条的黑衣女郎闻声一停,还刀入鞘,长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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错,飞快回到主人身边,垂首静立一旁。耿照也将神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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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鞘中,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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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琼飞抱起,薛百螣奔前几步,厉声道:“交给老夫,别拿你的手碰她!”
耿照想起曾在密室之中口出狎亵,虽属无心,到底是在人家爷爷面前说的,一时间理不直气不壮,只得讷讷将人放下,琼飞却晕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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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攀着他的脖颈,迭声轻唤:“爷爷…爷爷…”
苍白的小脸泛起两抹热病似的晕红,不见了平时的骁悍跋扈,出乎意料的可爱了起来,犹如一只被雨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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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的微蜷小猫,令人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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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爱又怜。
薛百螣接过孙女,回头交给漱玉节,冲耿照冷笑:“你好得很啊!净吃小女娃豆腐,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
耿照脸一红,讷讷挠着光头,顿时有些手足无措,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活逮的小男孩,支支吾吾:“我…不是…唉…”
忽生感应,猛地仰首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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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及时避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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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一爪!薛百螣却毫不放松,唰唰两声,铸铁也似的黝黑十指屈成鹰爪,由上往下一抓,眼看便要将他剖腹开膛!“老神君…你这是做甚!”耿照着地滚开,衣摆被扯去了一幅,模样十分狼狈。
薛百螣冷笑不语,手上奇招迭出,变幻纷呈。他虽折损了三成功力,但雷丹尽去后,又经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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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调养,与密室时已不可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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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语。耿照避过两合,第三招再无闪躲的余裕,忙不迭地叫苦:“上当!”双掌回旋扫出,大开大阖,以“不退金轮手”之招相应。薛百螣的“蛇虺百足”是天下硬功中的绝门,指间能持刀握剑,转动巨戟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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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独脚铜人等重兵如无物,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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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坚逾金铁,足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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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腹。
耿照的手掌与之相触,就像撞上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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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硬岩,若非有碧火真气护体,早已筋骨摧折。他挡得几下,忍痛向后跃开,赫见两臂条条瘀青,如遭鞭笞,风吹直若针刺,痛楚难当。薛百螣也不追击,摆开架式,冷笑道:“怎么?你就只有这点本事?”
耿照闭目咬牙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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息浓重,片刻忽然睁眼,大喝一声易守为攻,招式变得极其刚猛,拳掌如锤突进,劲风迫人,正是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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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冥途用以对付《役鬼令》神功的一路“金刚杵手”
薛百螣双目一亮,大声赞道:“来得好!”十指紧握,也把拳头当成了铜瓜铁锤来使。两人四臂抡扫,直拳相对,竟爆出一连串金铁对撞的闷钝声响,震得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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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沉郁,嗡嗡有声。漱玉节静静旁观,心中纳罕:“这少年内力惊人,招数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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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怎地两者却各行其是,配合起来如此生疏?
不知他是本有一身深厚内功、新近才学了这路拳脚,还是原本就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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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外门招式,不久前才得了一身内功?”
场中二人以快打快,一路二十式的“金刚杵手”转眼使到了头,耿照想也不想,顺手又从第一式用起,薛百螣是何等样人,一见他臂抬肩动,登时便认出了这一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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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势头往死里打,耿照原本法度严谨的攻势一下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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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套,慌忙还了几式“不退金轮手”、“白拂手”、“化宫殿手”的守势,新招一出夺人耳目,居然让他拼了个不进不退。薛百螣一凛:“这小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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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宝还未出尽,瞧你能有什么手段!”
冷不防踹得他倒退几步,仍不追击,不紧不慢地拉开架式,眯眼冷笑,满脸都是衅意。耿照不觉动了意气,心想:“士可杀,不可辱!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闭目思索片刻,改以一路“宝剑手”突围。薛百螣冷笑一声,五指并拢成“斩魔剑”势,也以手刀掠、削、抹、刺,所使俱是长剑的套路。
“蛇虺百足”不单锻炼指力,也有对应的招式,一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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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也似的指掌模拟百兵,合计一一百零八式,故称“百足”
薛百螣半生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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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器拳脚,耿照却只是半路出家,鬼手纵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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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,临敌的威力犹不及原来的两成。要不多时“宝剑手”也败下阵来。
他闭目片刻,改以炽烈如火珠的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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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尼手”对敌。落败之后,再换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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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然相反的“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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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尼手”、招里藏招的“化宫殿手”、劲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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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的“宝钵手”以及号称诸部刚猛第一、更胜于金刚杵手的“跋折罗手”…转眼金刚部八路使完,又改用莲华部的“红莲华手”、“宝镜手”、“宝印手”、“莲华合掌手”、“军迟手”、“锡杖手”…薛百螣虽是一一击回,眼看自家的“蛇虺百足”也将到头,不觉心惊:“渡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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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时,他决计没有这样的身手!
便是在密室里,也不过才换几路手法而已…短短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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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,他上哪儿学了这些奇招,又如何记得起来?”
“薜荔鬼手”本是天下擒拿手法中的绝学,招数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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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套式之繁,任一路练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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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,都足以与天下英雄一争雄长,须得花费数年、乃至十数年的苦功,方能够略有小成。
昔日聂冥途受困娑婆阁,花了一年的工夫,终于破解观音像与罗汉图的秘密,以狼首的武功才智,也得苦练二十余年,才将八部四十路的招式套路融会贯通。
耿照入娑婆阁不过短短两夜,岂能尽学其招,还记得分毫不差?旁人觉得神奇,耿照自己的惊讶只怕还在他人之上。
第一次发现这件事,是在密室中与薛百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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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之时。当时情况紧急,为了保命,他顺手使出那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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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念兹在兹、不住钻研苦思的菩萨像招数,片刻一路“白拂手”即将使完,正自着急:“怎么办?怎么办?”
脑海里忽浮现阁楼里的情景,并非白驹过隙似的匆匆一瞥,而是完完整整的、犹如图片一般的清晰画面,可以任意检视画面中的所有角落细节,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恍惚茫然而产生动摇。
耿照在心里,错愕地对着那幅凭空浮现的阁楼内景发怔。但现实中的拼搏已不容他犹豫…假想的“目光”由雕有白拂手的千手观音,移到了旁边紧邻的另一尊,耿照依样画葫芦,模仿精致的木雕手路使出从未练过的防御套路“榜牌手”堪堪格住薛百螣的攻势。
也多亏薛老神君当时怒火上心,拼着不用内力,也要搧这“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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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”几耳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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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他不住对照心中的阁楼影像,一一模仿观音手法相应。之后耿照与狼首过招时用的那几路“薜荔鬼手”可说是老神君于密室中一手催生。
这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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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佛腹内等待明栈雪归来的同时,他又反复试验了几遍,现在不需要在脑海里叫出整间阁楼的场景了,只消想着“白拂手”便能看见那尊雕有招式的千手观音,随想随有,还能叫出不同的几尊相互对比,又或与聂、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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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的影像相对照,就像是这些画面被分门别类,放入不同的抽屉里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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