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宗主卻做刀俎
紫龙驹通常活得很长,强韧的生命力与超乎想象的长寿,使它们能长成异于常马的巨大身形,甚至拥有智慧,以及人的“智慧”所不能理解的力量。
过往的每一次,策影总是靠着敏锐的嗅觉、惊人的身体素质,以及对危机的灵敏直觉,带着重伤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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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老胡逃出生天。而现在,那种危机四伏的、悚栗似的奇妙感应重又轻刺着紫龙神驹的眼耳口鼻。
漆黑的东向大路上,忽然旋出一条火龙!策影虎吼停步,如黑水银般的眸中回映着炽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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吐的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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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舌,没有惊恐,只有愤怒。那并不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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绕着焰火的红龙怪物,而是突然自两侧林中同时亮起的成排火炬,连绵一片,宛若张牙舞爪的火龙。
自与老胡搭档以来,策影腾空越过一片人墙、一片火墙,甚至是一片尖刃密攒的兵器墙的次数,已多得数也数不清。
“一拥而上”、“重重包围”等字眼,对来自极境天镜原的异种神驹而言毫无意义,能令它稍稍却步的武器只有一种。
炬焰随风晃摇,绑着浸了牛羊脂的破布的炬头不断溅出油渣火星,举火之人皆是一身漆黑的紧身夜行衣,黑巾蒙面、单肩皮甲,护腕、绑腿也以黑革鞣制。
从苗条的身形上看来,清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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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女子。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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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把旁边,都邻着另一名弯弓搭箭的黑衣女郎,竟有百人之谱。
箭阵远远近近,从道旁至树顶,将策影一行团团围住。以紫龙驹的神速及强韧健壮的身躯,或许这样的阵仗依然留它不住,却足以将马背上的两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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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刺猬。
箭阵之后,一顶华盖覆纱、金檐垂旒的大帐停在道中。那金帐底平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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榻,四面设有女墙似的雕栏,栏柱盘鳞,精致的雕刻上细细贴着金箔,无比华贵。
帐子两侧各有一条碗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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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的朱漆轿杠,前后均有四名力士、共是八人同抬,可以想见行走时之平稳舒适。金帐白纱里探出一只纤纤柔荑,剔透如玉的指尖抵着纱帘,轻轻戳出尖细如茭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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笋的形状。
“好一头魁梧昂藏的畜生!”帐中之人语声动听,却丝毫不显做作,颇有后妃威仪:“先莫放箭,改放豨蛇烟!”
左右躬身领命,取出数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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圆竹筒。竹筒外被打磨得光洁滑亮,一头嵌着铜光灿灿的金属蛇首,作张牙吐信的狰狞形状,铸工极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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巧,蛇首之上鳞片宛然、圆目有光,栩栩如生。
筒后亦镶以鳞甲铜底座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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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半截引信。前后铜座上伸出两只把手,供持筒者持握,另以皮带斜肩背挂,以支撑圆筒的重量。
那蛇首之下设有药室,黑衣女郎举火点燃筒后引信,蛇口中忽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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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大股黄烟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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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量之强,烟出犹如一条矫矫黄龙,笔直而不散,随着圆筒飞甩而来,从不同方位汇向策影!
策影跳蹄咆吼,纵蹄人立起来,它虽有一脚踢碎江舟龙骨的万钧巨力,却无法与踢不着、咬不到的浓烟对战。
见周围撤了弓箭,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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蹬腿起步、再度从人群头顶一跃而过,忽地四蹄一软,挣扎着跪倒下来,背上的老胡、阿傻都被掀翻在地。数名黑衣女飞抢上来,趁着黄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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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将阿傻一劈倒地,七手八脚绑了下去。
老胡周身却无法靠近,策影奋力挣扎,四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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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,歪歪倒倒地兜着圈子乍起倏跌,始终将老胡护在脚边。
众人畏惧它巨大的身形与濒临失控的惊人怪力,只敢远远绕着圈子,眼看豨蛇烟由黄转白、由白转薄,最终散成了几缕青丝,始终无法制服策影。那“豨蛇烟”是极厉害的蒙汗物药,药效遇血即发,若无伤口,便是大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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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也无损害。
但哪怕只是擦破小小油皮,药烟一沾鲜血立时钻脉入体,发散极快。一筒施放完,就连狮象也要不支倒地,与弓箭、暗器搭配使用,专制凶猛狂暴之物。
帐中女子见那黑马后腿受创甚深,连捱了几筒豨蛇烟,兀自摇颈蹬蹄,一见人近张口便咬,悍猛绝伦,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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叹道:“好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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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畜生!便是捕到了手,只怕难以驯服。也罢,莫屈了英雄烈士,给它个好死。放箭!”
“且慢!”一条人影自树顶跃下,从容走入箭阵中围。附近的黑衣女郎们挥烟举火,只见来人也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黑巾包头,脸上居然戴了个五颜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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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纸糊面具,似是在市集里随手向货郎买来的,可笑得近乎诡异。
奇怪的是:那人走过策影身畔,它却一反先前的暴烈,并未加以攻击。那人轻抚马颈,而策影的体力也终于到了头“砰”的一声半身倒地,汗水淋漓的虬壮马腹剧烈起伏,缓缓阖起漆黑的巨眸,赤红的巨口不再开歙撕咬,似是放下了心。
他径自走到帐前,抱拳躬身:“不请自来,冒昧之处,还请宗主见谅。”被尊称为“宗主”的帐中女子沉默不语,似正打量着来人,片刻才道:“见阁下的模样,应是不必浪费时间,询问你的身分来历了。我,该怎么称呼阁下?两个人说话,总不好你你我我的,不成样子。”
那人的糊纸面具底下一阵窸窣,仿佛微微一笑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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颊碰着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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糙纸面。“宗主就叫我“鬼先生”好了。
反正是戴着鬼面行走、鬼鬼祟祟的东西,见不得光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宁定,听不出年纪,虽说着轻松近乎轻佻的言语,感觉却一本正经,浑不似信口开河之辈。
“鬼先生”随手挥过一缕烟丝,余袅自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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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飘然逸去,叹道:“久闻五帝窟的豨蛇烟乃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失神药,见血闭脉,连封豨修蛇一类的传说巨兽也能轻易药倒,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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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马出自西北绝境天镜原,世称“紫龙驹”寿长百岁、悍猛绝伦,是丝毫不比封豨、修蛇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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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罕世异兽。”
帐中女子又沉默片刻,雪纱内的苗条俪影似是摇了摇头。“我必须告诉你:无论你拿什么讨保这一马两人,我都不可能答应。你又何必赔上一命?”鬼先生微微一笑。
“宗主的问题,宗主心中已有答案。紫龙驹不攻击我,显然与我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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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宗主因而料到了我此行目的。人皆宝爱性命,宗主这般阵仗,连紫龙驹都难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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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,我也不是三头六臂,救之不出,何必跳进来同死?”
女子想了一想,曼声道:“这么有把握的提议,我倒想听一听了。”“请宗主屏退左右。此事至关机密,无有亲信,唯宗主一人能听。”这一回,帐中女子并没有考虑太久。她轻轻打了个响指,所有的黑衣女郎躬身一揖,迅速退下去,没有一个跳出来苦劝主子三思而行假做忠诚的,她们只娴熟利落地绑走了阿傻和胡彦之,把瘫倒的巨马留在原地。
…若无解药,豨蛇烟的效力足够它睡上几天几夜,便是紫龙驹也不例外。鬼先生打从心底佩服起她来。是谁说寡妇好欺的?帐中女子简直是他这几年所遇见过的第二位优秀领袖。
比起头一位,她甚至还不须以假面具示人。就算略去名存实亡的帝门宗主名位,光以黑岛水神岛之主、拥有“玄帝神君”尊号,人称“剑脊乌梢”的漱玉节在十余年前,也是帝门五岛中首屈一指的名剑,号称五帝窟内剑术、弓术第一人。
还要一群穿黑衣的妙龄小妞来保护,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。终于连抬帐的力士也悉数退走,风中道上,只余隔帐相对的两人。“妖刀三度现世之事,宗主可有耳闻?”“略知一二。”
帐中漱玉节单盘跏趺,作吉祥坐,置华丽的金帐如佛龛。即使周围已无属下,她谨慎的姿态依旧丝毫不变。“这与五帝窟何干?”“妖刀与天元道宗、与七玄界的关连,宗主知之甚详,我便不赘述了。
三十年前妖刀现世,七玄以狐异门为首,捐弃成见,与三铸四剑携手合作,以抗妖刀,这是何等的襟怀!“妖刀隐世后,那些“正道”却栽赃嫁祸,反回头灭了狐异门,更借口清算藏形界、血甲门等,诬七玄为外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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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,翻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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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。迄今七玄凋零,十不存一,宗主以为是天年,抑或人祸?”
漱玉节安静聆听,并不接口。这是既定的事实,全无讨论的必要。她始终防着对方使缓兵计,心中有只小沙漏正缓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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淌,一旦逾越某条底线,这场对话便即结束。
漱玉节在这点上十分的厚道,她不想浪费对方所剩不多的时间。鬼先生道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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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洪泽津的啸扬堡发生血案“虎剑鹰刀”何负嵎一家被杀,虎翼飞梭剑惨遭断折。
啸扬堡的照壁上头留有四句血书:“四剑摧尽,三铸俱熔,唯我魔宗,东海称雄!”此事宗主是否知晓?”漱玉节抬起头来,平静的神态终于掀过一抹波澜。
武林中人可能并不知道,一向与青锋照等正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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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、甚至曾在观海天门习艺的何负嵎,乃出自五帝窟黄岛的何家一脉。
何负嵎的先祖离开黄岛之后,在外自立门户,开创了啸扬堡的庄园基业,严守五帝窟的嫡庶分际,既保守族裔秘密,也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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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黄岛本家联系,一直延续至今。
便在帝门五岛之内,知者亦属寥寥,除了漱玉节与薛老神君,恐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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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掌五指之数。这其中牵连复杂,旁人难以廓清。但无论如何,被杀的何负嵎是黄帝神君何君盼的远亲,乃土神岛一脉。
那留书者所杀的,终究是五帝窟的人。漱玉节想了一想,缓缓道:“七玄中人,不会自称“魔宗””鬼先生点头。
“宗主高见。但三铸四剑自诩正道,未必也如是想。这消息一出,可以想见正道七大派必定磨刀霍霍,再度对七玄伸出捕猎之手。也许,这便是它们一开始就想要的…此番,宗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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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刀俎,还是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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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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