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猪不家
人在屋里住,猪在圈里呆,把“家”字拆开来,说的却是屋里养着猪。
我在农村长大,深切理解一头猪对一个家庭的意义。一头肥猪,意味着收成、孩子学费的着落、改善生活的盼头。对于家畜、家禽,家乡的说法是“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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鹅鸭狗”猪排在第一位,说明其重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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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年代攒点钱不容易,养猪是农村最可行也是最普遍的副业,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。盖房子的时候,都要事先把猪圈的位置标出来,考虑的不仅仅是人。
在家乡,猪圈叫“猪寮”猪寮往往很简陋,但毕竟也是一个“住处”也需要建设。一般说来,猪圈就在自家门口,在屋檐下围几个平方,用土角或砖条垒砌起来,再找几张塑料薄膜遮住,要严实点的就铺一层沥青,用镁瓦盖当然牢靠,不过贵了点。有的人家地方不够,甚至把猪养在屋里,屋子分成两半,中间用把梯子横着挡住,前面住着猪,后面住着人,现在想来叹为观止,但在当时,也是很平常的事。白天还好,把猪赶出去,到了晚上就难过了,猪拉屎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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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,臭气熏天…“家”的本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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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还原。
猪寮一般都窄,阴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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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夏暖冬凉,居住条件确实不怎么样。猪屎要及时清理,不然苍蝇太多。蚊子多了,就要点上蚊香。天气热了,要给猪洗澡,拿瓢舀水往猪身上泼。天气冷了,要在猪寮里铺上一层稻草,这些草叫“猪寿”——“寿”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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汕有“窝”的意思,比如鸟窝叫“鸟寿”“猪寿”一般隔几天就要用锄头勾出来,挑到池塘边泡洗,然后找一块地晒干,再重复使用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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汕农村,可以看到空地上晒着蓬松的金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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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稻草,那就是在“曝猪寿”要是碰到恶劣天气,比如暴雨或者寒夜,就需要把猪牵进屋里,毕竟那也是一条生命。
说起来,养猪真是麻烦,吃喝拉撒都要管,如果不是看在钱的分上,真不知是猪笨还是人笨。养猪就像在存钱,平时的照料、投入,为的是零存整取的那一天。
因为家家户户都养猪,猪到处溜达,猪屎拉得东一坨西一坨,不好看也不好闻。即便是这些脏兮兮的猪屎,在农村人看来也是不能浪费的肥料。村里把户数做好排列,一个家庭有一天可以在村里捡猪屎。捡猪屎有专用的工具,叫“猪屎铝”“铝”是“铲”的意思,形似炒菜的铲子,不过柄子长了很多,不用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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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可以把猪屎铲起来。记得某个夏天轮到我们家了,母亲带领我和弟弟,三个人在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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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捡猪屎。母亲挑着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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桶,装着我们捡来的猪屎,要是满了,就挑到村外,倒进自家的粪池。一边是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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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炎,一边是臭气熏天,现在谈起,很难体会当时辛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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汕有句俗话“捡有猪屎说有话”大意是说捡到猪屎才够理直气壮,换句话说,就是只有取得成绩才有发言权。农村人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在日常劳作中,也能提炼出朴素的道理。
养猪是副业,但这个重担几乎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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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女人肩上。农村妇女的工作轴心就是灶台,起早摸黑的围着灶台团团转,做饭都是双份的,人吃的,猪吃的,半晌还要蒸点番薯送到田地里给干活的男人…
在农村,评价一个家庭,谈论范围多少都能与猪扯上关系,比如说“那谁家的媳妇真是伶俐,连猪寮都收拾得那么整洁”“瞧那谁家,两头猪养得那么胖,一出栏又是不少钱”等等。只有爱干净的妇女才会经常去清洗猪寮。养人饲猪两不误说明持家有道。这种评价很重要,因为它关系到一个家庭的口碑,也间接体现了女主人的美德。
客人上门来,通常会夸孩子聪明什么的,有时也会把赞美匀一点给猪,夸猪养得漂亮,这种恭维也让主人很受用。猪长势好,说明猪吃得好、住得好,主人家是用心的人。要是猪寮里养着两头膘肥体壮的猪,那是很长主人脸面的,不亚于现在你家门口停着一辆宝马。毕竟那个年代大家都穷,值得夸耀的资本不多。
猪在某种程度上,已经作为人的参照。养猪在农村生活中,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副业,还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反映、一种家庭境况的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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猪寮是猪住的,屋子是人住的,但这两个住所往往就在同一屋檐下,朝夕相伴,那些猪,俨然也是家庭成员。农村人想法比较朴素,农活干好就有收成,家畜、家禽养好卖钱就能改善一下生活,这日子就有个奔头。过年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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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,横批一般是“出入平安”也有“六畜兴旺”的,传达的都是一些实在的、朴素的祈望。
基于这种认识,我对猪一直怀有亲切感,对“家”的理解也愈加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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