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比你更爱我
在我年少时的记忆中,疼我的人是爸爸,妈妈是我不喜爱和惧怕的人。
每天早上,爸爸温柔地把我唤醒,给我梳辫子。吃完早饭,把我放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,带我去幼儿园。
每天傍晚,爸爸来幼儿园接我,我欢喜地扑上去。在回家路上的小商店里必定会停下来,给我买一包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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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。现在还记得这般清晰,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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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一包,是纸的包装,上面印有黄牛的图案。打开来,里面还有一层蜡纸包着,再小心地打开,是沾满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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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粉的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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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,只有小小的几块,我视若珍宝,慢慢地吃,细细地嚼,视做世上最好的美味。
还没开始上学,我已会下棋、打牌、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。邻居的姐姐们常常夸我如此聪明,以后上学一定会当班长。我不懂得什么是班长,我只知道这些全都是爸爸教我的。
我不记得我曾在妈妈的怀里撒过娇,我甚至怀疑,妈妈是否在我幼小时如爸爸那般抱我在他的怀里,
在我开始念书以后,我才觉得我有了妈妈。
早上不再是爸爸给我梳辫子,妈妈给我梳,但她会把我弄疼。于是,她拿起剪刀咔嚓嚓地把我的头发剪短,我心疼地哭了很久。
放学回来,不再可以和小朋友们玩,她看着我写作业,然后我再接着乖乖地读书。
别的小朋友会骑自行车了,会蹓冰了…我只能在窗前羡慕地看着。记得以前,我是小朋友们仰慕的聪明娃娃,可现在,除了念书,我什么都不会。
关在家里,我急得团团转,我就读偷偷从表姐书包里翻出来的小说,只要我在念书,她就满意。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多少字。表姐比我大七、八岁,看的都是大人的小说,而我,十岁,就跟着表姐一起读,小小年纪的我脑子里净是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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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八糟的东西。
六年级的暑假,大家疯狂地玩耍。我想和他们一起去,但我的自由很有限。我觉得讨厌,讨厌我的妈妈为何每天都呆在家里,讨厌这个妈妈为何不会如爸爸那般温柔地对我微笑,给我赞美。虽然她从来不曾打过我。
记得班里有个同学叫刘玉,她妈妈发起脾气来会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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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打她。我那时的最大心愿就是希望她也会有一天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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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子打我,然后我就有理由离家出走,有时我也会想或者我根本不是她亲生的,那我就去天涯海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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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找寻我的亲生妈妈。那时我只想要离开她,不惜一切代价.那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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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八糟的小说帮助我成天胡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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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。
念中学的时候,有个高年级的男孩喜爱我,写纸条约我在某某地方见面。其实我并不喜爱他,但我想体验一下小说里那种叫做"爱情"的感觉。那天,我们一起在音像店里呆了很久,然后各自回家。回来后,她问我去哪儿了,我说不出,问急了,眼泪就啪啪地掉下来。从此,再也不敢和哪个男生见面,我真地很怕她。
念高中时,和同学一起湊钱买了一条格子短裙,同学穿在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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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阳光下尽显青春的魅力,甚是招摇。我们约好两人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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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,轮到我穿时,她见了,定要我换下,同学帮我出主意去她家换,我高兴地穿着这条格子裙,却见她正站在路口。我悻悻地回家换下。我哭了很久,也恨了她很久。
在我长成少女的模样时,凡是她看到和我讲过话、一起走过路的男孩她都会发表恶毒的评论。把人家贬得一无是处。当然只是贬人家的外表,因为别的她根本不知道。
在我恋爱的年纪,凡是我接触的男孩,我的心里就会冒出她是否喜爱的念头。这个男孩个子矮了,那个男孩皮肤黑了,甚至那个男孩的牙齿有点不整齐,她不会喜爱。终于,朋友问我,究竟是你找男朋友还是你妈妈找男朋友呢?我这才惊觉不知不觉我已中了她的毒。
终于,在我过23岁生日的那天,她第一次说,你长大了,应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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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朋友了。
我没好气地说,哪一个能入了你的眼呢?
我不是个优秀的女孩子,我性格不好,急燥易怒,我不会赞美别人,只会鸡蛋里挑骨头。沉默时仿若淑女一出口却常常让人下不子台。。我知道,我像她。我讨厌自己,讨厌自己为何像她。
终于有真命天子出现,她又开始挑刺,还说不如以前那个做医生的张国东好。我冷笑,以前你不是说人家的眼睛长得小了吗?
她见我是动了真情,开始查人家户口。我真是服了她,竟然会找到林朗的同事和邻居。
她说,听说她以前有过很多女友。
我说,那是因为他优秀,但现在他只爱我一个。
她说,林朗长得太英俊,长得太好的男人是靠不住的。
我终于不耐烦,我说,我知道你命好,嫁了我爸这个好男人。若换了别的男人,不知有谁能够受得了你。
她呆住,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。我知道,我是真的伤了她的心。
三天后,她又开始教育我,很含蓄婉转地暗示我女孩子的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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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宝贵的等等。
其实我是个很保守的女孩,但在如今的社会里,我觉得有些不合时宜。虽然我和林朗交往几个月了,但我都没单独去过他的家。我真想把自己的这些心情讲给她听,但我开不了口,从小到大,我的心事从不讲给她听。很小的时候讲给爸爸听,慢慢长大,有了女孩的秘密讲给好友听,好友不肯帮我保守秘密,我就把心事写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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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里。不知为何,我和她就是不能亲近。
每次我回家晚一点,她一定会无数个电话一遍遍地打过来。
终于有一次,林朗不耐烦地发脾气,干脆你跟你妈妈过一辈子好了。
我回家大发脾气,摔了手机,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住。
我搬到一个朋友的宿舍里,第二天老爸来劝我回去。我铁了心不肯再回去。我说,她根本就不爱我,我小的时候她就没照顾过我,生病了是你带我去医院,晚上也是你哄我睡觉,她也不曾接送我上幼儿园,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我亲妈。爸爸用很大的声音叫我住嘴,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。
怎么这些我从来就不知道呢?她生我时是难产,好不容易母子的性命才保住,而我却大病小病不断。在我二岁时,她又生了弟弟,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体弱多病的我,她狠下心在弟弟半岁时就给送到乡下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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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。她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厂干像男人一样的重活,所以她没时间给我梳辫子,接送我上幼儿园,在我生病时带我去医院…,而爸爸是在办公室工作的。在我五、六岁身体越来越好时,弟弟却因为得了脑炎在农村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死去。她也是因此打击而由一个温和的女子变得刻薄、冷淡。没有了弟弟,她一定要亲自来照顾自己的孩子,她要求每天上夜班,白天省出睡眠的时间来照顾我;她不准我出去玩,是希望我能好好念书,以后有份好工作,不必像她一辈子干很累的活;她不准我在春天穿裙子,是因为她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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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料峭,怕我的腿会被冻坏…
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呢?在我凶她的时候,她也不曾讲过半句呢。
我跟爸爸回家,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的眼睛酸涩、灼痛.
她见我回来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转身进了厨房。我跟进去。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,我看到她丝丝的白发,看到她眼角的皱纹,看到她骨节突出的大手,她只有45岁而已
她用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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糙的,灵巧的手为我做红豆双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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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我疯狂地喜爱上红豆双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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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也不知从哪天开始,我不再跑很远的路专门去"田记"吃一份红豆双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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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因为她每天会做一碗给我,而且她做的绝不比田记的差。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看上去简单的吃食做起来却很麻烦。,当然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从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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恋上红豆双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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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,她每天也会去"田记"吃一份,当然她并不是嘴馋,她是在厨房门口偷偷地学艺。
直到我吃完她做给我的红豆双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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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"对不起"这三个字我都没有说出来。我想,我们已经习惯了彼此冷淡,不能够靠近。
从那以后,她每天最多只打一个电话,不再啰嗦。
她让我带林朗回家吃饭。她做香竽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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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蒜汁排骨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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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萝卜丝、糖醋白菜卷、花椒鱼片、脆芹雪耳、豉汗鳗鱼…满满一大桌子菜,吃得林朗舍不得放下筷子,也吃得林朗目瞪口呆。林朗说你妈是厨师吗?那一刻我才明白,她为了能让瘦弱的我多吃饭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苦练厨艺,以前的我还无知地以为所有的妈妈都会做无穷无尽的好吃的。
林朗走后,她说,林朗这个孩子总让我心里不踏实,你一定要多了解他。
那天是林朗的生日,我第一次单独去林朗家,林朗的热情让我忘情,在他解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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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时,我脑子里忽然冒出她的脸。我推开林朗,林朗诧异地看着我,眼神里的东西让我觉得陌生。
我等待林朗打电话给我,我觉得我真地很爱他。
一个星期都没有林朗的电话。我烦燥无比,不知该不该放下女孩的矜持去找他。她也觉察出我的心烦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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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询问我是否和林朗吵架了。我没好气地说,都是因为你。
我跑去找林朗,只要他喜爱,我什么都愿意。
我在林朗的房间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睡衣,我只觉得恶心。
回到家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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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的眼泪,任谁敲门也不开。
第二天,很意外的,林朗打电话给我。他说,你妈妈打了很多电话给我,请求我和你在一起,他还说,他并不爱那个女人,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去…就在那一刻,我彻底看透这个让我爱到差点失去自我的男人,我知道从此我对他再不会有一丁点的留恋。
我对她说,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林朗。我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。那一刻我是有些感动的,她不大会说话,那些出面应酬的事情都是由爸爸来办,这是她第一次去请求别人,为了我,去请求别人。
几天后,林朗又打电话给我,让我好好去劝劝我妈妈。连我也觉得恼怒。
原来,她找到林朗家,当着林朗和那个女人以及许多邻居的面说了许多难听的话。那个女人快气疯了,甚至打了"110",可是警察来了拿她也没有办法。
那天我下班回来,她看到我喜笑颜开。我正想质问她,忽然想起这些天她因为我难过都没有大声说过话,我不知说她什么好。
她高兴地说,女儿呀,妈妈今天总算给你出了一口气。我当着许多人的面把林朗骂得狗血淋头,让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,他这种人怎么能配得上你呢?
我觉得好笑,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。她虽然是凶些,却不曾如泼妇般大闹过,真不知怎么连警察都拿她没办法。
她见我笑了,也大声笑起来,是我不曾见过的。我跟着她大笑起来,我们都笑出了眼泪。
后来,我看到了陈丹燕的一篇文章《有了爱情的女孩》。她写:他们失望,那个人无论是谁,都不能使家人满意,他们爱你,所以他们觉得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配得上你。
是的,她爱我,没有人比她更爱我,我一直都是她的宝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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