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动(1)
1
半夜里,白得柱正搂着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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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睡,一阵阵嘈杂的声音把他给吵醒了。他摸黑坐了起来,听清了,那是有人在使劲踹他家的门,而且还不止一个人。
“不好了!”白得柱惊叫道,拉开了灯就去找衣服穿。
“咋回事?半夜了怎么会有人敲门?”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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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被吵醒了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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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惺忪的睡眼,含糊地说道。
白得柱却不理她,穿好了鞋就想要去开门,这时候从院子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,想来那些人是把家门给踹开了。白得柱不敢去开门了,因为他不知道院子里究竟有多少人。他赶紧把灯给拉灭了,哆嗦着就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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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钻。
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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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黑夜里,起身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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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要去开门却被白得柱拉了回来,白得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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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了声音,说道“小声点儿,别去开门。”
“白得柱,咋的了?你不是说跺一跺脚,别人连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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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不敢放吗?那为什么有人半夜里闯到你家来你都不管?”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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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道,她还不明白事态的严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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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白得柱哆嗦着却不敢说话,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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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的那股子威风劲儿此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院子里的响动愈来愈大,不单是凌乱的脚步声了,砸东西的声音,摔东西的声音,撞东西的声音,各种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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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在一起,震得房顶掉土。那女子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阵势!也吓得不敢出声了。
有人拿砖头砸他家的窗户,啪的一声,玻璃砸得粉碎。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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吓得啊啊大叫,而白得柱头朝里脚朝外,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外面那沸反盈天的响动,让在另一个屋里的白得柱的儿子吓得要哭,他娘王可英护着他,蜷曲在墙角里,却没哭出声来,使劲往他娘怀里钻。王可英紧紧抱住那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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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样重要的儿子,听着外面劈里啪啦的声响,泣道“这真是造孽啊!”这帮人只摔东西却不伤人,外面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摔了,就去砸厨房,一干人等连酱油瓶和盛盐的罐子都没放过。从厨房里出来,有人低声道“把他家的墙头给推了!”
“对,给推了!”有人应道。
于是他们便去推墙头,这墙头高过头顶,一个人很难推倒,这需要几个人一齐用力。这时,有人喊起了号子。
“加把劲哦!”“嘿——哟——”
“使劲干哦!”“嘿——哟——”
“别偷懒哦!”“嘿——哟——”
声音低沉却又不失雄浑,仿佛里面蕴藏着一股让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,而这股力量是在压制了很久的情况下才爆发出来的。
没有人再去砸东西了,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砸。他们都在用力推这堵墙。汉子们的声响在这夜里传不了多远的地方,但肯定能传到白得柱的耳朵里。
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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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始松动了,墙体开始摇晃了,当它做完最后一次大的振幅,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它就要倒下了。于是,他们不约而同地闪到一边。
“嘭——”这声沉闷的响动具有相当的破坏力,周围的地面震颤了几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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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的尘土该是会波及到每一个人身上的,除此以外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伤害。
在胡同里,大部分人都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土,还有人把口水吐到墙上,仿佛是有了默契。却没有人说话,间或有人深出一口气,这又像是叹息的声音,而后都陆续回家去了。
过了十二点,明天就是今天了。天气预报说,这一天将会有大雨,地里的玉米苗正是要旺长的时候,而这场雨该是这一年来最及时的一场雨。
2
后半夜雨就开始下了。都说秋雨绵绵,然而这一场雨,不但来得及时而且来得猛烈。因为还有风,这雨是斜着下的,通过被砸破的窗户就进了屋,等第二天天亮时,屋子里已经储了一地的水。
天快要亮的时候,雨就停了。不过这天却还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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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。
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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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白得柱一样,浑身都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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漉漉的,可想而知这一夜他们都是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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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度过的。
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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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好包裹就要走,白得柱问她“你干啥去?”
“我回城里去,你们村不安稳,我的命差点儿都给丢了!”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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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道。
“你不能去!”白得柱说道“我给了你那么多钱,才包你几天你就要走!”说着就过去拉住了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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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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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着白得柱往前走,说道“看你家都成什么样子了,还说要包我!”
院子里所有物件都东倒西歪,在一旁放着的那个大水缸被砸坏了,破碎的瓷片满地都是。因为厨房的门被踢开了,锅被扔了出来,此外还有勺子。不知谁有那样大的气力,竟然把种了五六年的那棵石榴树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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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了出来,那树就倒在地上,早被雨水给淋打得没有原先婆娑的姿态,又是雨又是泥的,倒像是一个受了气的孩子。还有那面被推倒的墙,倒地后本来很整齐地排列在一起,也被那雨水冲刷得没了形态。这院子里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,全是支离破碎的,和着雨水,与那沼泽地并无二致。
白得柱看着整座院子一片狼藉,一时傻了眼,但看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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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副嘴脸,又强作镇定,说道“这算什么,钱,我白得柱有的是!”看那白得柱,头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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漉漉的,前面那部分还打着缕儿,贴在白而发亮的脑瓜子上,后脑勺如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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窝。脸上油亮油亮的,其实那不是油,是水。衣服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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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了,上面不但沾了水,还沾了泥,穿得也不整齐,上衣有几个扣子没扣,扣着的却又扣错了。白得柱不知道自己如此狼狈,但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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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是看得分明。
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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斜眼瞪着白得柱,说道“还是省了吧,你的那些钱还是留着盖房子吧,留着给你老婆孩子吧,我可伺候不了你这乡下汉子!”
处了这么些天,白得柱一再给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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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自己是个干部,想不到她还是如此瞧不起他。白得柱遭遇了昨晚那档子事儿,本来就憋屈得慌,正无处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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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见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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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么说,更是气极,吼道“滚,臭子婊,你他妈的给我滚!”
“滚就滚!”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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挣脱白得柱,一溜烟跑远了。
白得柱气急败坏,也沮丧之极,回过头时,见在耳房门口,媳妇拉着儿子正在怔怔地看着他,想必刚才那一幕被这对母子看到眼里了。王可英本是关切的眼神,白得柱却以为那是侮辱,走过去,拉住王可英就往死里打,还骂道“你这娘们儿也笑话我,我让你笑,我让你笑!”王可英任他打,却不做声。这一次儿子没有在旁观战,而是死死地抱住白得柱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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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,哭求道“爹,别打娘了,爹,别打娘了!”
白得柱低头吼道“你这不争气的东西,啥时候和这臭婆娘一条心了!”不去打媳妇了,又撇开了儿子的手,还在不住骂道“反了,都反了!”说着就往外走。
王可英从泥地里爬出来,问道“你要干啥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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